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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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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见你,遇见爱

时间:2015-10-31 11:30:49  作者:墨鹿  来源:篇海  查看:7189  评论:0

“这世上,能恰巧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那个人的幸运,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。有时候停下来等等,或者快跑几步追逐,或许就能等到或赶上对的那个人。而时间,刚刚好……”

()

年初的午后,我裹着条薄毯,倚坐在暖气旁的沙发上昏昏欲睡。手机震动的嗡嗡声从面前的茶几上传来,我伸手拿过,瞥见一个没有显示姓名的手机号码,不认识。停顿一秒,还是接起来。

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:“是我啊!女人,好久不见,想死我了!”

瞌睡虫被瞬间弹走,睁眼、扯毯、坐正、垂下腿、脚落地,一气呵成,同时传出的,还有我对着手机的怒吼:“俞小渔,你个死女人,还知道冒头啊!”

另一端的人显然对于我的河东狮吼早有准备,我话音落了足有三秒钟以后,才听到她嬉皮笑脸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讨好和谄媚:“亲爱的,别气别气哈,我这不是主动投案了嘛,你就宽大处理一次吧。谁让你是大胸~怀呀!来,亲一个……”

“你休想蒙混过关!说,这八个月你死哪儿去了,居然敢私自换了手机号码,那可是咱们三个的三连号啊!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都快找疯了。”我一边审问着逃犯,一边抓起家里的座机,拨了个号码给叶子。

三声以后,传来的偏低沉的女人声音证明本主接了电话,我没吭声,把手机和座机都开了免提。

“女人,我在上海呢。我要结婚啦!”俞小渔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三堂会审,径自在话筒那端爆料。这句话出来以后,诡异的一片沉默。超过一分钟以后,座机里传出叶子简短干脆的女低音:“恭喜!”

“你的声音好怪,被附体啦?”俞小渔顺口应着,明显不走心,顿了一下,以高三度分贝的声音嘶吼着:“叶子!!”摆放着手机的玻璃茶几,明显发出了嘶的一声。

我继续保持沉默,叶子在那端开口:“嗯,你什么时候回来?隔着电信算账,有点麻烦。”

气场这个东西真是没法羡慕,隔着电波呢,我都能感觉到俞小渔在那头瞬间弱了下去,心虚的想转移着话题:“那个,嘿嘿,呃,我说我要结婚了,你们都不问问我跟谁呀!”

我听不下去了,冷笑道:“少废话,婚前不回来交待清楚,绝交!”

气场女王惜字如金:“同意!”然后敲敲话筒,凭借多年的默契,我领会,拿过座机,关了免提,凑近耳边听她说:“开会呢,你先审,下班我找你。”果断挂机,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沓。

我拿着手机,重新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态窝在沙发里,摆出一副长聊的姿态:“叶子开会去了,你就长话短说如实交代吧。”

压力骤减的小渔明显长出了口气,然后用满不在乎的声音回答我:“也没什么,当时就是想换换环境就出来了。遇到一个人,想想自己也该结婚就谈上了。没啥不良嗜好没有生理缺陷就凑合吧。打算春节见见各自家长,都满意的话,就挑个时间把事儿办了。”

八个月的销声匿迹,被她一句话轻描淡写了;寻偶这项不管对人还是动物,都是事关重大的技术活,被她轻巧的一笔带过了!

这个不负责任的叙述者,不知道满足围观者的八卦心情吗?就不能描述的波澜壮阔一些吗?无良无德无爱的俞小渔!我在内心发出声泪俱下的谴责。

“那个,那祝你招他爹喜欢招他妈喜欢招他全家喜欢!替我问候他爹问候他妈问候他全家!”

俞小渔在那边爆发出一长串的笑声,半晌方歇,声音轻轻的传来:“哎,女人,我真想你们呀!”

我没接她的糖衣炮弹,踌躇了一会儿,还是战战兢兢的吐出一个名字:“那个,小渔,你的消息能告诉杭海不?那孩子找你快找疯了。”

“孩子个P,孩子他爹还差不多。”俞小渔飞快的接口,然后沉默了片刻:“不用刻意通知,哪天他要是问起就随你们吧。反正我又不是无故失踪,走之前就说清楚断干净了,又不是为躲他,咱不藏着掖着的。”

你就属鸭子的,除了嘴硬没别的了。是不是躲他,你是躲自己,跟所有人断了联系。现在又要闪婚,说这些都和杭海没关系?信你的是脑残!

当然,这些我只敢在心里想想,没说出口。这倒不是说我和小渔不是真朋友不能直言不讳,而且我相信这些没说出口的话,小渔听得见,可她也只能佯作不知。

想想有时候人类还真是奇怪,都在费力隐藏一些众所周知的事实。

实在是因为对于她和杭海,大家都抱着纠结的态度,左右徘徊。

俞小渔是南方人,出生以后,父母想再要个男孩儿,就迫于计划生育将她送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。在乡野田间长大的小渔比城里小姑娘淘得多,爬树骑猪捅马蜂窝,就没有她没干过的,跟小男孩儿撕扯扭打更是不在话下,经常骑着人家小孩儿打得鬼哭狼嚎的引来家长,同村的小孩儿轮番找她爷爷奶奶告状。

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王俞小渔也有天敌:怕水。别看她的名字好像跟水关系挺大,但她是个真真正正地地道道的旱鸭子。别人到水里,可能还会本能地狗刨两下,她进到水里却是浑身僵硬,跟块石头似的动都动不了。

这源于她四岁那年,一次和小伙伴在河边嬉闹,你推我拉间,小渔不小心就跌进水里,倒也不深,要是站起来也就没事了。

但被水瞬间淹没的恐惧让她手忙脚乱,河边的湿滑使她几次都没能爬起来。要不是有大人路过,把她拉出来,估计早就做了河鬼。

呛水外带惊吓,小渔回家就高烧不退,结结实实的大病一场。病好后,她就落下个怕水的毛病,从此离河边远远的,再也没靠近过。爷爷奶奶乐得她减少危险行为,也就没纠正她过度的恐惧,以致长大之后的小渔对水的恐惧感根深蒂固。

但是命运的安排总是那么妙不可言又环环相扣,小渔的恐水症给她带来一段难言好坏的缘分。

大一的那个暑假,我和小渔叶子结伴去杭州游玩,正赶上夏季阴雨连绵。对于乘坐乌篷船的建议,小渔本来是强烈反对的,但是无奈我和叶子对于细雨中团坐篷内煮酒言欢,这样的言情情节炙热向往,怎么能轻易放弃好不容易实践的机会呢?二比一,向来团体活动的小渔只能屈从。

我和叶子都会游泳,便和船家商量,不用摆渡,我们就坐上停靠在岸边的船里,饮一壶江南的米酒,感受一下即可。船家同意,扶我们进船之后,便上岸找地方吃饭去了。

有些摇晃的船体让小渔分外紧张。其实说实话,我和叶子也是第一次独自呆在船上,心里也难免忐忑,但已经上来了,就只能硬着头皮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调侃小渔。

也是注定的,偏偏这时候起了风,船体摇晃的更加厉害,我们几个心里发毛,便商量着不等船家回来扶我们,自己上岸。身体发硬的小渔用她僵直的脖子,最大程度的点头附和。

于是我们站起来,才发现船被吹离岸边一些。也没有多远,一米左右的距离,努力跳一下还是有很大希望上岸的,但是前提是没有怕水的小渔。在水上让她正常行走都困难,更别说超常发挥了。

眼见着小渔越来越白的脸色和已经完全僵化的四肢,我和叶子也有些急了,这时雨也大了起来。正犹豫着要不要先退回去,等船家回来送我们上岸,一个男声传了过来:“要帮忙吗?我拉你们一把呀!”

寻声望去,一把深蓝色伞下,站着个年轻男子,穿着简单整洁的白衬衣和淡烟灰色长裤。有人发现了我们的困境,并表示愿意伸出援手,这给我们烦躁的心理瞬间注入一支安定。

“谢谢啊,但是我们这儿有人怕水,不敢跳。”我感激的点点头,开口回应。

男子顺势看了看站在我们中间,一直紧紧盯着水看的木头人儿,了然的点点头。没再坚持,而是探身看向船下,大概因为阴天没看见缆绳。略一沉思,收起撑开的雨伞,抓住伞头平伸着手臂,探身用弯曲的好像钩子一样的伞把,搭住了船帮。

我们三个屏住呼吸看着,恨不得马上将体重降为负数,让他能轻松拉过去。当船帮抵达岸边,发出一声轻轻的撞击时,我们觉得那是听到过最美妙的天籁。

我和叶子先扶着小木头人慢慢移动过去,怕太快压翻了这艘小船。男子换左手握住伞头,湿漉漉的右手伸了过来。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嫌弃,叶子抓起小渔的右胳膊,生硬的掰直,冲着男子递了过去,好像逼良为娼的老鸨。

男子拉了一下小渔,没拉动。现在的小渔和植物人差不多,基本上没什么自主能力。于是男子看向我和叶子,询问:“我先松开船,把她拉上来,你俩没事儿吧?”

历来冷静寡言的叶子,估计也快被逼疯了,话机关枪一样冲口而出:“没事儿没事儿,只要你拉住她,我俩掉水里都没事儿!”

男子似乎笑了一下,收回伞放在脚边,示意小渔两只手都伸过来。于是,我将植物小渔的左手交到男子的左手上。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我脑中出现的是婚礼上,白发苍苍的老娘涕泪横流的把闺女交给女婿的镜头,赶紧甩一下头,赶走不合时宜的神游。开口鼓励小渔:“你自己争点儿气,抬抬腿就奔向帅哥怀抱了。”

也许真的有作用,小渔被刺激的自己迈开了右腿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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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心协力之下,小渔终于上岸了。看见小渔平安着陆的那一刻,我跟叶子还有岸上的男子同时舒了口气,都有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
然后我只看了叶子一眼,便先行跳上了岸。并不是我胆小,而是叶子体重比我轻得多,要是她先上去留我一个,没准儿一脚踩歪就会翻进水里。即便会游泳,也没人愿意被动的当落汤鸡,尤其帅哥当前。

事实证明,叶子就是身轻如燕,我脚刚落地,转身就看见她已经紧跟在我后面跳上来了。虽然都或多或少的湿了头发和衣服,但和几乎曲线毕露的男子相比,我们就是一群小巫,也不好意思毫无表示就张罗要回去洗澡换衣。

我们向男子道谢,出于感激,客气的邀请男子共进晚餐以报援手之恩。男子倒是笑着拒绝了,称所住宾馆就在附近,就此别过吧。

上陆的小渔活泛起来,此时更是出乎意料的执拗,坚决要与男子同行,等他换好衣服再请他共同用餐。我和叶子都有些吃惊的张大眼睛望向她:这个表现太反常。

当然,内部矛盾内部解决,在外三为一体,也不能扫了她的热情,便出言相助。男子见推辞不过,也就大方的带路走了过去。

真是不远,路上只够我们探得男子叫杭海,来此出差,今天是最后一天,随处转转就意外当了勇士。

在宾馆一楼大堂,杭海细心的请服务员拿来毛巾交给我们,然后才歉意的笑笑回房更衣去了。我们坐在沙发里边擦头发边等待。

借着毛巾的遮挡,我看向叶子,结果发现叶子也正在看我。眼波交汇,你来我往了几个来回,败下阵来的我开口装作无意的试探小渔:“太阳打哪边出来的,你这个异性绝缘体今天却超乎寻常的热情。怎么?对人家斯文小帅哥一见钟情啦?”

小渔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:“庸俗!我这叫知恩图报,不像你们,卸磨杀驴!”

我咧咧嘴,扯出个痞痞的邪笑:“怎么报?以身相许吗?”小渔笑着将毛巾丢过来砸我。

杭海下来的很快,头发还是湿漉漉的,我听见小渔偷偷的嘀咕了一句:又不着急,吹干了再下来嘛!

我和叶子惊悚的对视一眼。

要知道,小渔对于异性可是相当具有免疫力的。平时怎么玩都行,开朗活泼甚至跟男生称兄道弟。但只要男生对她表示好感,立马换了面孔冷眉冷眼,或者干脆不再理睬。

我和叶子曾私下猜测:莫不是小时候的放养模式,让小渔断了对异性的念头,从此所有雄性都沦为兄弟,恋爱这根弦就此休眠。

可是今天,小渔的反常表现,明显就是出于异性的吸引呀!我跟叶子都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,为小渔情感终于开窍。

就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温馨的小餐厅,进门后,小渔直接选在杭海对面的位子落座,我看了看叶子,她走到对面坐在杭海的旁边。

等上菜的时候,我们又抛砖引玉的套出不少杭海的情况。巧了,他的家就在我们念大学的城市,二十六岁,土木工程专业的,现任职于某公司核准计量和预算。这对于我们文科专业的学生来说无异于听天书,草草知道也就略过了。

小渔显得比平时安静一些,叶子又向来话少,我只能东拉西扯的维持着不冷场的局面。还好杭海很善解人意,挑些以前上大学的趣事跟我们分享,气氛倒也融洽。

吃到一半的时候,小渔开口要了杭海的电话。听她开口,我和叶子的筷子同时僵持在同一块白切鸡的屁股上,面面相觑。杭海为我俩特殊的口味惊得震了震,倒也乖乖的报出手机号码。

小渔拨通的同时,充满杀机的用目光将我俩伸出去摸手机的手镇压在了途中,于是我们三个人,只有小渔得到了杭海的电话,并自荐自己的号码作为交换。

吃完饭我抢着头一个冲到收银台,却被告知已经结过帐了:杭海在中途,以去洗手间的名义脱离了我们的视线,买了单。

“作为男士,我怎么也不能让几位还是学生娃的小女生请客啊!”救命恩人付出劳动后再付出钱包,这让我们有些羞愧,便承诺回去以后后请他去学校玩儿,带他吃校园名吃。对此他倒是愉快的应承下来,然后道别。

回去的路上小渔没怎么说话。我和叶子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。回到房间,小渔直接进了卫生间,我和叶子坐在床上忧心忡忡的对望。

等小渔洗漱以后躺倒在床上,我俩又碰了一下目光,开始讨论杭海如何如何不错。样子高高瘦瘦的,没多英俊却干净清新,也不吸烟,风趣又懂礼貌,聪明又不轻浮,怎么看都是五好新青年。

先扬后抑,转折之后才是重点。沉默片刻,我俩又同时摇头叹息:“唉,好人没好命啊!”

我:“好命赖命都是注定的。可惜了这棵根红苗正的名草!”

叶子:“有主的名草啊!”

我:“瘫了的主啊!”

叶子:“再瘫也是主啊!”

我:“有名有份,国法道义都占的主啊!”

床上挺尸的小渔一跃而起,“行啦,你俩别唱双簧了。瞎琢磨什么呀,我就是觉得那么好的人却遇到了那么倒霉的事儿,心里有点儿难受。”

叶子:“我倒觉得倒霉的是他老婆,这么年轻就只能整天躺在床上,什么都要靠别人照顾,自尊心得多受挫啊!”

我仰身后倒,平躺在床上,总结道:“倒霉的何止两个人,还有这两大家子!原本是各自简单的生活,因为一纸婚书绑定在一起,就要共同承担一个命运的恶意。还真是应了那句话:婚姻是两个家族的结合。”

之后房间里一片沉寂。

是的,我们看起来年轻清俊的小恩人,实际上已经结婚,这也是我和叶子看到小渔异常举动的担心所在。尽管杭海的境遇让人同情,可还是在校学生,有着简单头脑标配的我们,实在想不出解决之道,更没能力应付可能被卷入的漩涡,所以只能收起泛滥的爱心惜心,避而远之。

可是很明显,小渔没有逃脱的打算。其实对这,我俩也能理解,毕竟当时她已经被水吓傻了,这个时候出现的勇士都会被她当作天兵,哪怕是啸天犬。

而且,这个看起来如青草般年华璀亮的男子身上,却隐含了一个关于爱关于勇气关于责任关于承担的故事,或者说是事故,更是激起了她呵护的欲望。我隐隐担忧,小渔要母爱泛滥了。

现年二十六岁的杭海,前二十三年都是顺风顺水。求学就业,不说一帆风顺,起码没经过什么大的波澜。

毕业那年,他认识了同一个公司工作的女孩,两人相处融洽,两家也都没有什么隐晦狗血的情节,比如父辈恩怨比如错抱骨肉。所以一年以后,在双方家长的催促下,两个人就顺理成章的结婚了。

话说时下流行晚婚,年过三十还单身都属正常。刚二十出头的年纪,就领证结婚并不多见。刚听到时,小渔还很少女情怀的感慨了一句:是有多爱,才能让双方在那么美好的年纪,就心甘情愿的拴在一起,许诺共度此生!尽管对于这个“拴”字我持保留意见,但是总体来看,还是一句颇为小资的言情句式。

结果,早婚并没让两个人早早踏上幸福的列车。命运的一个中转,两个人甚至两个家的原有轨迹,都偏离了跑道。

蜜月旅行的时候,大巴车在四川遇到事故。当时靠在杭海身上睡觉的女孩,猝不及防的被甩了出去。捡回了性命却丢了健康,脊髓神经损伤,高位截瘫了。实在用不上万幸这个词语,尽管很多人都替她庆幸生命犹在。可是没了质量的活着,幸与不幸,因人而异吧。

突如其来的意外,打断了原本的幸福和向往,女孩得知此生要与三尺床铺为伴,几乎丧失活下去的意志。杭海一边安慰饱受打击的岳父岳母,一边鼓励灰心丧气的新婚妻子。承担起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负担。

一夜成长,杭海这个由男孩到男人的过程,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
妻子渐渐接受现实,两家人都千方百计的寻找一切可能的契机,帮助她恢复健康。偏方也好,神医也罢,只要有希望就都不放过,却总是徒劳,毫无成效。

如此三年。

杭海要工作,还要照顾住院的妻子,辛勤和不易,两家老人都看在眼里。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,更何况刚刚结婚的夫妻。没有血缘,没有长久生活累积的厚重情感,年纪轻轻的杭海能做到这样,实属不易。

岳母曾偷偷的私下找他说过,让杭海和她女儿离婚再找一个。毕竟杭海还年轻,女儿这样,除了名分上,再也算不得一个妻子。但是杭海摇摇头,说不管怎样,她是他老婆,就有责任照顾她一辈子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()

开学以后,小渔还是每天笑嘻嘻傻呵呵的围着我和叶子,同吃同住同说笑,只是课余时间越来越多的找不到她的影子。我和叶子知道她去了哪儿,但有些事情,即使最好的朋友也只能沉默。

那时我们都当她是一时兴起,时间一长新鲜劲儿过去,疲惫感就会让她主动放弃。可是当毕业时小渔严肃的宣布,要留在这座城市的时候,我和叶子明白,事情有点脱轨了。

上大学之前,小渔的家里就为她设定好将来:毕业后回去考个公务员,家里有关系能进个不错的部门,就算没有大富大贵,起码后半辈子就安定稳妥了。

对此,小渔没有像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那样,奋起反抗坚决不从。性格颇有些随遇而安的小渔坦然接受:既然有条坦途可走,何必非得碰得头破血流?

这条名言,打从她进大学就开始念叨,也着实引得我们一帮前路未知的迷途羔羊很是羡慕嫉妒恨了一番。如今她却背弃初衷,那就说明事情大了。

这个决定的原因,尽管小渔没有言明,我和叶子也一清二楚:除了杭海还能为什么?如此推算,她对杭海是认真的,期盼个将来。

这三年,她和杭海走近了,近到杭海的父母甚至岳父母都隐约知情。不管开始的接近中,到底同情多些还是感激多些,中间又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无奈彷徨纠结。到此时,小渔坚决的态度,都揭示着她的执着。

可是不管怎么说,名义上,杭海还是有妇之夫啊,而且是法理道义上都不能离弃的夫啊!尽管两家人都心照不宣:这段婚姻早已只剩下名分。

发生事故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六年。杭海还不到三十岁,大家都明白,按说,应该让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结束,让杭海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

毕竟不能因为车祸重伤的妻子,就让他背负苦行僧般的日子过一辈子。哪怕以后以亲人的名义照顾她,也好过现在同时葬送掉两个人。

但是随着卧床时间日久,康复希望渺茫,妻子从当初温婉贤淑的女子,变得暴躁易怒。经常为了水杯的温度,下班后没有立刻出现,电话响了超过六声还没接听等等琐碎的问题发火,最后连她的亲生父母都刻意躲闪,不愿意与她单独相处。

这个时候,丈夫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,谁敢和她提离婚?

这样尴尬的境地,让双方老人对小渔的出现都显得格外宽容:只要小渔愿意,只要杭海不起诉和妻子离婚,他们就都选择默许。

 但是作为小渔的朋友,我们不愿意看她在这段无望的爱情中凋零老去。可是任由我和叶子

说破了嘴,小渔都没有动摇。

    她说:“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着想,这事儿要是搁你们俩谁身上,我都得跳脚大骂:傻X啊,大好青年给人当小三儿。别瞪我,不管情况怎么特殊,他没离婚也没丧偶,我跟他一起就是小三儿!人嘛,总要给自己个正确定位。”

    “但这事儿到了我自己身上,该懂的道理我一样不少都明白,但就是过不去、放不下。我甚至想过,要是一辈子都这样,我怎么跟爸妈说怎么跟孩子说,但是那都是将来,眼下都过不去,怎么想将来?”

    “火燎眉毛先顾眼前吧。走着看,我也没说一定要在这棵树上吊死不是,万一哪天我看上别的树,就换个地儿吊着去。至于后不后悔?那也是将来时,对我来说,遵从内心的活好现在时才是要紧,用尽全力去争取过,就不遗憾。至于后悔与否,等咱老了,我躺在摇椅上告诉你们哈!嘿嘿……”

    于是,亲友团落败。小渔留了下来。

毕业以后,我们三个散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,摸爬滚打的开始各自的职场生涯,再也不能像大学时候那样,无所顾忌的窝在一个被子下挥霍时间。只能偶尔凑在一起,吐槽一下骄子变成狗的日子。

这样过了两年,当我们从菜鸟向精英奋力迈进的时候,当一切慢慢上了轨道,向着好的方向发展,等来的却是小渔和杭海分手的消息。

尝尽生活百态以后,我和叶子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都有了大幅度的转变。别张嘴苛责我们,只是因为生活是最好的老师,让我们看问题不再尖刻方正而且毫无回旋。

这时,杭海对于我们不再单纯是他婚姻的背叛者,也只不过是一场意外的牺牲者,被道德绑架了的可怜虫。没错,我们应该讴歌不离不弃的壮举,同时我们也没有权力去要求任何人泯灭天性的缚上道德的枷锁,不得挣脱。

杭海结婚八年,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妻子就出了意外。此后的漫长岁月里,都是他在单方面尽着夫妻间的义务,妻子没给过他,哪怕是精神上的抚慰。感情都是双方的,这样的情况下,婚姻的基石早已飘摇。

毕业时小渔没按父亲规划回到老家,父母大为光火之余,便猜想到,她可能是有了男朋友才选择留下来。不得不说她父母还是了解她的,几次试探都没得到她的回复,老两口便搞了次突然袭击,正好抓住杭海。

单就杭海的个人条件,老两口也还算满意。当然,小渔也没敢把杭海的情况据实以告。一番糊弄过后,倒是也平安过关,将父母送回了。

之后小渔每次打电话回家,就要面对和大多数青年一样的问题:催婚。毕竟杭海不小了,老人又大多有婚姻焦虑症,生怕夜长梦多闺女嫁不出去。

而小渔这边,杭海有时会接她下班,周末一起出去玩儿。外面逛多了,难免碰到熟人,而中国人是出了名爱画圈的,三圈两圈便圈到了熟悉内情的人,风言风语的,也就传到小渔的同事中间。

这是一个全民八卦的年代,不久,杭海便被起底了。

知道的,分成派别,有同情杭海的:这么多年守着个瘫痪在床的病妻不容易;也有骂他背信弃义的:老婆躺在病床上呢,他就在外面瞎搞;有怀疑小渔不知情被骗的,也有人说估计是贪图杭海条件好自愿做小的……

舆论的力量就是伟大,你不在乎一个,不在乎两个,一直继续下去,总有你在乎的那一个。

最要命的是,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小渔老家父母的耳中,那简直相当于引爆了原子弹,俞父当时就买了机票飞过来,说什么都要带小渔马上回去。我和叶子、杭海,甚至杭海的父母都出面了,连保证带规劝的,才让小渔得以留下。

这一番风波过后,小渔筋疲力尽。她躲在家里一个星期没出门也没见任何人,后来给杭海发了条信息:“我想要结婚了,你能给我吗?不能,就放我走吧。对不起,我坚持不下去了。”

然后,便收拾行李连夜逃跑,和所有人断了联系。

接到那条短信,杭海都快疯了。他九点多敲开我的家门,一句话没说冲进来挨个地方翻找,连储物室和大衣柜都没放过。

我莫名其妙的跟在他身后,连声询问未果,刚要发飙的时候,他转头看我,兔子一样红着的双眼,和哆嗦着说不出话的嘴唇,让我瞬间原谅了他的无理和莽撞。

于是我和他一起发疯,十点多砸开叶子家门,声势浩大的引得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,大概怀疑是不是失火了。

原谅我们的鲁莽吧,谁让叶子这倒霉孩子睡前关机呢!看到睡眼惺忪的叶子揉着眼睛来开门,我就知道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

二话没说,进门开了她的手机,让她赶紧找小渔的同事问问情况。谢天谢地,小渔的一个同事是叶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。满怀希望的等待,但结局很失望,小渔没联络过任何一个人。只听说快递了辞职信,公司物品也是同事寄过来的,她本人始终不曾露面。

和用大衣裹住凉爽睡衣的叶子对视了一眼,我抬头看看已经转过十一点的时钟。这个时间打扰老人睡觉是可耻的,但是侧头瞥见旁边缩在沙发里,用手不断纠扯头发,痛苦万分的杭海,我还是默诵三遍“原谅我”,然后拨出了号码。

感谢上帝,叔叔的声音听起来还很清醒。我正迂回着说好几天没见到小渔,不知道她情况如何,可有和家里联络云云……

叔叔爽快而有力的打断我:“是不是小渔玩儿失踪吓着你们啦?她今天下午给她妈打过一个电话,说是出去走走散散心,有一段不能和我们联系,让我们别担心。晚上我们就拨不通她的手机了。”

她大爷的,死丫头知道跟爹妈说一声,怎么就不放个P给我和叶子呢?我们就不担心么?

但是现在没时间也找不着本尊算账,我更好奇的是这小渔爸爸稳如泰山的劲头,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呢?她闺女可是情伤不治啊,他就不担心她一时想不开,出点什么意外?

 

()

那个……人着急的时候通常防御系统失灵,我都没意识到这番心理活动居然溜达出嘴巴了,那端小渔爸爸的笑声传来,我才惊醒。

俞父笑声爽朗,没什么心里负担的感觉,反过来出言安抚我说:“呵呵,我的闺女我知道,属乌龟的,遇到难事儿就缩壳里躲几天,过后就会冒头的。你见过乌龟遇事撞墙跳楼的吗?放心吧,没多大事儿,指不定再回来的时候还拐回一个帅哥呢,哈哈哈!”

到底是亲爹,真了解她闺女!但这段安慰的话还不如不说,我身边儿还一个杭海呢。也怪我,开什么免提啊,你看他那脸色儿,白得都快赶上墙纸了!

我赶紧扯了几句挂断电话,回头看向叶子,见叶子盯着杭海,便也把目光转了过去。杭海却好像虚空了一样,苍白着脸,没有焦距的眼睛平视着前方,半靠在墙上不说话,一向整齐的白衬衣也有些皱巴巴的挂在身上。
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平素干净温和的大男孩有如此颓废的模样。过了会儿,他好像游魂似的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抬腿向门口走去,低低的声音游丝般飘过来:“打扰你们了,休息吧。”

我慢了半拍转头看叶子,她的目光中也有忧虑,更紧的裹了裹大衣。于是我认命的点点头,“你睡,我追。”

杭海走得不快,但到底男子步幅比我大得多,等我再看到他时,他正在插车钥匙。这种状况,我哪敢让他开车呀,急忙钻进去抢过钥匙,将他推向副驾驶。

再低头一看,这钥匙真眼熟,貌似防盗门的吧?这要是能插进去,也算你牛X

到了楼下,杭海看着好像回魂了一些,我举棋不定的问他是否自己能上楼,要不要我送,他甚至勉强朝我笑了笑,表示他没问题。我还是很担心,他看起来是真的被打击到了,但我能做的实在不多。

第二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被透过窗帘闯入的阳光叫醒,第一件事就是半眯着眼睛又拨了一遍小渔的手机,继续关机。

下午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调出杭海的号码。认识多年,也算朋友,要是因为小渔出点儿什么事,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。

出乎意料的,一夜的修整似乎起到了良好的复原作用,杭海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安定。似乎在讨论什么价格,听到有什么高啊,承担的字眼儿,应该在工作吧。

没事就好,简单寒暄几句就收线了。

于是小渔出逃以后的日子还在如常继续。只是两个月后的一个午夜,我被手机震醒,迷迷糊糊的也没看是谁就接听了,那头传来一个带着酒气的声音:“小渔,你回来吧,别不要我好吗?小渔……小渔……小渔……回来吧……”

我被这一段深情表白雷得外焦里嫩肝火上升:杭海你个熊孩子,大半夜的耍酒疯,也看清了号码再拨好吧?扰人清梦是要遭报应的!

可是之后,话筒那一端传来的一个男人如孩子般委屈的痛哭声浇熄了我的怒火。唉,谁让我摊上这么个朋友呢?谁让当初为了彰显友谊选了个尾号相连的手机号码呢?谁让我如此善良慈悲无私高尚呢?忍了!

于是我将手机放在枕边,任由杭海在那边倾诉发泄。直到再无声音传出,才挂断。

第二天是周末,当我对着叶子绘声绘色的讲述昨晚的善举之时,得到的是隔空飞来的花生和一对大大的白眼。不能浪费食物,于是我嚼着花生,慨叹着杭海的念念不忘和牵肠挂肚。   

叶子也沉默了,然后说,“谁也不能判定,在爱情里到底哪个付出更多感情。但到了今天我才觉得,不管结局好坏,有这一场,小渔值了。”

之后,我和杭海谁都没有提过关于那个酒醉的夜,关于那场呼唤爱人回来的泪水,关于那个错拨出去的号码。

所以说小渔爸爸是天底下最了解孩子的父亲。八个月后,曾让我们忧虑不已的小渔,活蹦乱跳的回归了,而且真应了他那句拐个帅哥回来的预言,要结婚了。

晚上下班叶子就赶了过来,看来对于小渔失踪的八个月也是充满好奇,不,是关心。

开门后,她直接将包塞进我怀里,甩掉鞋子直奔冰箱和零食柜,搜罗出爱吃的东西以后,全部堆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,然后盘腿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安顿好自己,摆出一副听故事长谈的姿态。

可惜事实注定要让她失望,我用了十秒钟陈述完小渔给我的信息,叶子刚刚来得及撕开一包饼干的包装袋。

等了几秒,可能觉得我停顿太长,便抬头用眼神示意我继续。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她眨巴着眼睛继续盯着我看,我继续摇头,她显然没太反应过来,语速比平时慢了:“我能理解成,不是你就是小渔,要不就是你俩串通起来逗我玩儿呢么?”

我拍拍她肩膀,顺便拿走了她手里的饼干,掏出来塞了一块进嘴里:“放心,我跟你是一个阵营的。今天小渔就是这样打发我的。”

我已经消化半个下午,所以已经接受了现实,便大度的给叶子面对的时间,反正我正饿着,先发挥嘴巴的另一个功能也不错。

不愧是叶大神,几分钟之后就淡然的从我手里夺回饼干,填了一块嚼碎咽下去以后才说:“看来这小妮子还没过了这一关呀!要是真没事儿,就她那性格,不吧啦个两三个小时不会挂电话的。要结婚?你跟她说杭海了吗?”

我啃着一根火腿肠,摇头:“就问她关于她的情况能不能告诉杭海,别的没提。”

接下来是一阵沉默,只有咀嚼的咔咔声和塑料包装的哗哗声,好像在闹老鼠。七拼八凑的混了个半饱,我拍拍手上的残渣:“叶子,我要去一趟上海,看看这死丫头到底闹哪出!你有假期吗?”

“没有也得有,老娘工作不要了也得去!”叶子难得的匪气一把,我惊得踉跄了一下,严重怀疑叶子被附体了,“别介,咱不能为了那么个操心玩意儿,搭上咱后半辈子的幸福呀!值不当滴。”

说着狗腿的过去给她捶腿揉肩,女匪叶子再展雌威:“滚!”

 不知道叶子用了什么高招,反正第二天的航班上,她坐在我旁边。算俞小渔还有点儿良心,没让我们在机场等,就乖乖过来接我们了。

到了住处,我俩没心情打量她的狗窝,一把抓过她按在沙发上,“自己招还是上刑以后再招?”

小渔笑得在我们的铁蹄下不断颤抖,然后挣扎出来抱住了我们:“再见到你们真好!”

我和叶子翻翻眼睛,“少拿糖衣炮弹蒙混过关,”却也还是红了眼眶。

晚上,我们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小渔新男友。很阳光的类型,稍稍有点黑,更加衬得牙齿亮白笑容灿烂。

当着他的面没法畅所欲言,我和叶子便憋了一肚子正经问题忙着不正经的东拉西扯,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就着急走人,顺便拉走犯人小渔。

进门后我俩噼里啪啦提了一连串问题,小渔笑着听着没回答,倒了三杯果汁过来坐下:“有些问题我回答不了,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的那个人。等了这么多年我都糊涂了,现在没什么分辨能力。但生活总得继续不是,他说想要跟我组个家,愿意早上起床晚上睡觉都能看到我。我俩性格也算合适,跟家里提过也都没意见。”

我觉得小渔的回答有些消极,但要说哪不对还真说不上来。叶子这时问出我的心声:“对于杭海,你彻底放下了么?”

小渔笑笑,有些勉强:“我只知道,他是过去。因为和他一起的状态我实在忍受不了,他就只能成为过去。恋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,毕竟我们生活在这个俗世中,就免不了俗,超脱不了就只能逃跑。他被道德绑了架,变成他老婆的人质,唯一的赎金就是时间,没有期限的时间。”

我挣扎一下,还是告诉了小渔,关于那天晚上杭海那个酒醉后的电话。

小渔听完半天没吱声,然后说:“我曾经以为自己很勇敢,事实证明我不过是个逃兵,扰乱他生活以后,不负责任脱逃的逃兵。其实,要是真说谁对谁错,是我对不起他。他的情况从一开始咱们就都知晓,我也明明知道将要面对的,是我高估了自己,没有做到承诺的那样,想要的更多。我犯了全天下小三都会犯的错。”这最后一句,本是调侃,显然失败告终,我们三个都没能挤出一丝笑意。

“你和杭海都没错,只是遇到的时间错了。所以说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门学问嘛,谁知道哪个是对的!连续两个对,简直是概率学,蒙到的人赚了,错了的人从头再来呗。”我也试图让气氛轻松些,显然效果不大。

叶子接棒:“没事儿,姐挺你,大胆的往前冲,冲不过去咱就退回来,不丢人。”

我惊悚:“叶子,你受啥刺激了?咋不是老娘就是姐呢,这是女汉子的节奏么?”小渔不知道其中典故,晕头转脑的来回看着我俩。

到了这一步就说什么都没用,等着俩人春节见完家长再说吧,反正倒在这条路上的情侣也不是一对儿两对儿。

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具备预言家的潜质。

 

()

自上海返回以后,我纠结了很久,叶子看着我憋得乱转,伸手一指:“便秘请前行左转,洗手间在那边!”

我再惊,这姐儿最近跟谁混的,嘴巴毒了的说。我惊圆了的眼睛满足了她,她笑眯眯的支招:“别乱窜了,想找杭海就去吧!”

我五体投地:叶子毒的不只是嘴巴。

约了杭海周末在家旁边的咖啡厅见面,我觉得面对面的观察能增强我的判断力。杭海很守时,约的两点,他提前十分钟到了,而我被好奇因子催得,在家坐不住更早到的。

这八个月杭海瘦了。本就清瘦的面庞明显见到骨架的棱角,周末褪去衬衣只穿随身T恤的上身甚至可见胸骨,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为小渔消减的。

对于我约见他的内容,杭海明显有了预见。所以当我大概陈述了小渔的影踪和近况的时候,他显得比较镇定。

只是听说小渔准备见家长结婚的时候,拿咖啡杯的手颤抖了一下,他迅速放下然后抬头看我。我无奈的点点头表示肯定:他没听错,离开刚刚八个月的小丫头不但另觅新欢,还打算永结连理。

也算赶时髦来回闪婚,起码闪了我们几个。

杭海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:“她走以后,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我不能给她的,如果有人倾心为她构建,不管是谁,我都愿意送上最美好的祝福。而现在,最好的成全,就是我不再打扰她,这是我能送给她最后的礼物。”

说到最后,杭海的声音带着清晰的哽咽,几不能语。他连忙低下头,掩饰性的双手捧起杯子,一滴泪疾速坠落,敲响寂然的咖啡。我赶快扭开头,假装被窗外景色吸引。

既然无法安抚他的伤痛,就保全他脆弱的尊严吧。

命运太强大,有时候真的非人力所能扭转。眼下小渔和杭海走进了死胡同,不能由着他们撞得浑身是伤,就只能调转头后退,哪怕来时路也并不好走。

跟杭海分开以后我的情绪也有些低落,大概被传染了。可能会有一群卫道士冲出来言之凿凿的指责杭海,但作为旁观的看客,一路看来,我真的不觉得杭海做错了什么,甚至比很多人做得更加穷力尽心。

为了得到更妥善的照顾,他妻子八年来一直住在医院,请了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。只要不出差,他几乎是下班就赶过去,晚饭也陪妻子在医院吃。

有一次我带一个医生朋友去探望,刚好撞见他妻子将整餐盘的饭菜扣在他胸前。后来朋友解释,这样长期卧床的病人常常伴有心理问题,突然阻断的社会交往,行动上的不便,连基本生活都要依赖他人照顾,会让病人的自我存在感急剧降低,性格会变得敏感易怒。找不到合适的发泄途径,迁怒于家人便成了普遍的选择。

杭海还不能反抗,总不能跟个病人较真吧?

事后我把朋友的话转述给杭海,委婉的建议他给妻子找个心理方面的医生,做些专业疏导。这样不但对病人,对家属也是颇有益处的。

杭海苦笑摇头:类似的建议,在妻子脾气日渐暴躁的时候,主治医生已经提过了。他也很卖力的托人联系了相关权威人士过来,却被妻子不分青红皂白的连砸带骂赶了出来。嘶吼着自己没有神经病,连哭带闹的说这是他嫌弃她,企图污蔑她的卑劣手段。

敏感得甚至出现破害妄想,妻子对心理医生的强烈抵触,让杭海熄了心理辅导的念头。

白天如常人一样的工作,面对同样的压力、竞争、人际交往;别人下了班回到家有家人相互宽慰鼓励,最不济的单身汉,起码还有个安静的空间能放松。

杭海呢?他有什么?有经常歇斯底里的病妻,要劝要哄要护,不能说不能骂不能辩解甚至不能讲道理,我要是他,这种喘不过气的日子我坚持不了一个月。

很快,新年的忙碌冲淡了我杞人忧天的悲伤。跟着春运涌动的人潮回老家,经历飞机火车汽车的种种考验,上演着现实版的《人在囧途》。准备春节各种风俗物品,拜会打得着或者打不着的亲戚,应对各种名目的聚会……

全套忙乱过后,等身心都安定下来,有心情有精力关心一下朋友时,小渔却对春节期间的见家长活动闭口不谈,对于计划中的婚事和未婚夫也是只字未提。

我们预感可能出了变故。

果然,春天刚到,小渔就不负众望的向我们投来新的爆炸性消息:婚事泡汤,已经和平分手,然后她准备出国留学。

对于前两条,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平静接受,但最后一条着实还是把我炸晕了:大学时期经常逃课,几乎每次考试都低空略过的俞小渔,居然打起了留学的旗号?真是世界变化快哈!

关于被取缔的婚事,小渔的解释是这样的:春节,他们首先拜访了男方家。男方母亲也就是未来婆婆,对于看起来身量纤细的小渔顾虑颇多,主要是觉得这种身形不利于日后繁衍后代。

当然,这话不能直接当着小渔说。但是人的行为,总能在不经意间反应出内心的真实想法。加上言语间总是试探性的提起小渔家族的女性生育史,想不明白都难。

随后,小渔便揣着一个疙瘩,带男方回家见了自己的父母。小渔爸妈倒是热情的接待,没提什么条件,也没什么不满意的,只是表示,希望婚后能到他们的城市定居。老两口会竭尽所能安排好他们的工作、生活。

对于当初小渔放弃安稳的公务员工作,其父一直耿耿于怀,总想矫正过来。小渔倒是没什么意见,她男朋友却明显想多了,觉得婚后到女方老家生活,简直是上门女婿,这不是明显的看不起他嘛!

一来二去的,误会变成了矛盾,再扩大到各自性格问题,这裂痕就逐渐增大。不但婚事不了了之,两个人也走到了分手。

所以说,倒在结婚门槛外的,还真不是稀奇事。

小渔出国留学,是小渔爸爸的提议。女儿的两段恋情均以宣告失败,当爹的觉得有必要转移一下女儿的主要精力,加之念念不忘的公务员执念,出去镀层金总是好的。

于是,找中介,申请学校,补课,过语言关,一系列和出国有关的繁琐事宜,如火如荼的开展起来。

等待签证的时候,一个意外消息突如而至:杭海的妻子去世了。

关于小渔落空的婚事,我们都没有告诉杭海,怕给他还有希望的假象。

得知这个消息以后,我第一时间打给小渔通报。她也颇感意外,毕竟在我们的观点中,杭海妻子只是不能自如行动,又没有绝症,怎么会这么年轻就没有了呢?

事实证明我们无知了。谁说病逝一定要绝症?人的生命脆弱到,一口食物跑错了地方,或者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伤口,都有可能致人丧命。

我问小渔怎么打算,还去留学吗?

小渔在电话那头笑着骂我:“滚,人家老婆一死我就连留学都取消,然后连滚带爬的跑到他身边去,你当我什么人呀?咱们只是听说了一个消息,一个对于你我生活都不会产生影响的,别人的消息罢了。等着,过两年我拐回个洋鬼子哈!不,拐俩,分你一个!”

半个月以后,小渔的签证下来了。我思前想后,还是打了电话给杭海。先表示了一下对他妻子离世的哀悼,然后一句话概括了中心思想:“小渔婚没结成,要去留学,签证已经下来了。”

还有一句潜在台词没说,就是:你要是想干嘛抓紧时间呀!

杭海静静的听着,然后很平静的向我道谢,感谢我将消息告诉给他。但是他现在能为她做的,还是继续保持沉默,不去牵绊她的未来。

他说他现在不能去找小渔,不能在这个时刻将她推上风口浪尖,也不能阻隔她的方向,他要做的,就是站在原地。

当天晚上,我看到杭海在微博上的这样一段话:你出现,将我心门敲开;你靠近,我的世界绚烂起花海;你停留,炙烈情怀将我出卖;你相伴,变成我最幸福的依赖;你伤怀,我在苦痛中摇摆;你离开,带着最深的眷恋和无奈;我明白,这次换我等待。等到你回来,给你最深厚的爱,或是世界尽头的,再不分开。

二十天以后,小渔跨出国门,向着她金发碧眼的帅哥前进了。但我总觉得这事儿靠她没什么指望。

果然,两年后小渔回国结婚,新郎是杭海。

此时,距离我们初遇雨中伸出援手的清雅男子,过去了整整八年。

这世上,能恰巧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那个人的幸运,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。有时候停下来等等,或者快跑几步追逐,或许就能等到或赶上对的那个人。而时间,刚刚好……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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